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聊一聊艺胆包天的宋朝伶人

2019-03-08 07:28:28 大吉彩票 已读

宋朝杂剧优伶真可谓“艺胆包天”。宋朝优伶调侃或嘲讽的对象,既有胥吏、太守、提举官、转运使等中下层高员,又有都水监长官、三司、殿帅、御史、宰相等高官;既有太学生、词臣、科举考官、理学家、退休名臣等权力较小的官员,又有宦官、女宠等皇帝身边幸臣,甚至有皇子、皇帝本人。

在“艺胆包天”的宋朝伶人中,以活跃于神宗朝至徽宗朝前期的丁仙现最为出名。因丁仙现为“教坊使”,时人又尊称他为“丁使”,不过丁仙现之名能入史笔,却不是因为他当了教坊使,而是因为他敢于谏政。

熙宁年间,宰相王安石主持变法,宋神宗“一切委听,号令骤出”。但新法骤然施行,“于人情适有所离合”,因而受到阻挠,“故臣名士往往力陈其不可”。可是王安石一意孤行,凡是反对他的大臣,“多被黜降”,后来,廷臣便沉默不语。“当是时,以君相之威权而不能有所帖服者,独一教坊使丁仙现耳”。王安石每行一新法,都要设宴庆祝,而宴会中又会表演杂剧,丁仙现便借着演戏之机,“于戏场中乃更作为嘲诨,肆其诮难,辄为人笑传”。

河南温县宋墓杂剧雕砖

几次三番被丁仙现当众嘲弄,王安石“不堪,然无如何也”。最后还是忍无可忍,“遂发怒,必欲斩之”,但他未能得逞,因为神宗皇帝得悉王安石起了杀心,预先将“丁仙现匿诸王邸”。坊间遂有“台官不如伶官”之谚,台谏官抗议王安石,多受黜降、放外,而丁仙现讽刺王安石,王氏却拿他没办法。

丁仙现究竟怎么嘲讽王安石,因文献佚失,已不得而知。不过,宋人笔记中有一则讲述丁仙现作剧讥诮侯叔献兴水利的记载,可作为参照。侯叔献,都水监长官,是执行王安石“农田水利法”的得力干将,曾大兴水利工程,引汴水入蔡河,虽使航运畅通,但工程劳师动众,百姓深受其苦。

熙宁九年(1076),神宗生日,教坊照例要进演“献香杂剧”。丁仙现先饰演一道士,自称“善出神”,能神游天外。问他看见了什么。答:“近曾出神至大罗,见玉皇殿上有一人披金紫,孰视之,乃本朝韩侍郎也,手捧一物。窃问旁立者。云:‘韩侍中献国家金枝玉叶万世不绝图。’”他又饰演一僧人,自称“善入定”,亦能神游天地。问他又看到什么。答:“近入定到地狱,见阎罗殿侧,有一人衣绯垂鱼。细视之,乃判都水监侯工部也,手中亦擎一物。窃问左右。云:‘为奈何水浅献图,欲别开河道耳。’”

侯工部,即侯叔献。丁仙现讽刺他“兴水利以图恩赏”。时侯叔献刚刚去世未久,丁仙现又暗讽他恶有恶报,死后下了地狱。想来丁教坊使对王安石的嘲讽,也不会嘴下留情。

王安石其实也不必太恼怒,因为被杂剧伶人拿来开涮的宋朝宰相,绝不止王安石一个。蔡京、秦桧、韩侂胄、史弥远等大权相,都不仅一次遭受优伶的语言鞭挞。

崇宁二年(1103),一日内廷举行宴会,席间表演滑稽戏,伶人扮演市井间的小贩,在街边卖浆,一文钱一杯。一“顾客”来买浆,喝了一杯,掏出一枚“当十钱”,要“小贩”找零。“小贩”说:“方出市,未有钱,可更饮浆。”顾客连饮五六杯浆,肚子胀鼓鼓,说:“幸亏是‘当十钱’,要是相公做‘当百钱’,那可如何是好?”伶人讽刺的是宰相蔡京,因蔡氏发行“当十钱”,一枚大钱的面值等于10枚小平钱,民间遂大肆偷铸大钱,导致币制大乱,百姓行用不便。

绍兴十五年(1145)春,科举开考前,临安伶人作场演杂剧,扮演一群应考的士子在讨论:今年的主考官是哪一位。众人说,“某尚书、某侍郎当主文柄”;一“长者”说:“非也非也。今年必差彭越主考。”有人问:“彭越是何人?朝廷之上,不闻有此官员。”“长者”说:“彭越乃汉朝功臣,梁王也。”众人说:“彼是古人,死已千年,如何来得?”“长者”说:“上次考试,是汉朝楚王韩信主考,所以我知道今年主考者为梁王彭越。”众人“嗤其妄”:“你这不是胡说八道吗?”“长者”笑了,说:“若不是韩信,如何取得他三秦!”听到这里,“四座不敢领略,一哄而出”。

伶人此番嘲讽的正是权倾朝野的宰相秦桧。原来,上一次开科考试,秦桧之子秦熺、侄儿秦昌时、秦昌龄三人,俱榜上有名,“公议籍籍,而无敢辄语”。伶人却是胆大,故意拿“韩信取三秦”比附“科举取三秦”,讥讽秦相爷将科举录取名额当成了自家私囊。秦桧受伶人嘲讽,却“不敢明行谴罚”。

庆元初(约1195),韩侂胄为宰相,把持朝政,其弟韩仰胄为知閤门事,控制了内廷,时人称之为“大小韩”,“求捷径者争趋之”。一日内宴演滑稽戏,优人扮作在吏部候选的士人,“自叙履历才艺,应得美官,而流滞铨曹,自春徂冬,未有所拟,方徘徊浩叹”。恰好此时,一名算命先生从身边经过,士人便拉住他,问何时可任官得禄。算命先生高声说:“君命甚高,但以五星局中,财帛宫若有所碍。目下若欲亨达,先见小寒;更望事成,必见大寒可也。”讽刺天下士子想得美官,须先拜见大韩、小韩。

宝庆年间(1225~1227),宰相为史弥远。一日相府开宴,表演杂剧。俩伶人扮作士子念诗,一人吟道:“满朝朱紫贵,尽是读书人。”另一人说:“非也,满朝朱紫贵,尽是四明人。”史弥远正是四明(今宁波)人,伶人讥诮史宰相“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”呢。相传史弥远被讽刺后,“自后相府有宴,二十年不用杂剧”。

但史弥远被杂剧伶人盯上了。你相府内不演杂剧,其他地方可是要演的。又一日,四川“制阃大宴”,请来优伶演滑稽戏。伶人这回演的,是专拿孔子及其弟子开涮的“弄孔子”戏:几名伶人扮成“衣冠者数辈,皆称为孔门弟子”,在讨论怎样才能够“改官”(晋升调任),一人说:“吾宰予也。夫子曰,于予与改。所以得侥幸改官。”——《论语》载有孔子批评宰予的一句话:“于予与改是”(我对宰予的看法已改变)。伶人故意曲解成“夫子批准宰予改官”,引人发噱。

又一人说:“吾颜回也。夫子曰,回也不改。因而未能改官。”——《论语》也载有孔子赞扬颜回的话:“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”伶人又故意将“回也不改”曲解为“孔子不让颜回改官”,也是令人忍俊不禁。“颜回”因为不得改官,有些愤愤不平,问“宰予”:“吾为四科之首而不改,汝何为独改?”“宰予”答:“吾钻故。汝何不钻?”意思是说,我善钻营,所以得以改官,你为什么不去钻营?“颜回”说:“吾非不钻,而钻弥坚耳。”——《论语》载有颜回的一句话:“颜渊喟然叹曰:仰之弥高,钻之弥坚。”本是颜回感叹孔子思想博大精深之语,但伶人又故意将“钻之弥坚”曲解成“削尖脑袋去钻营,无奈钻到花岗岩”。

正当观众忍不住大笑之时,扮演“宰予”的伶人抖出包袱:“汝之不改,宜也。何不钻弥远乎?”看到这里,人们才恍然大悟:原来伶人是在开涮当朝宰相史弥远。

被杂剧伶人拿来开涮的宰相,当然不止史弥远、韩侂胄、秦桧、蔡京、王安石数人,李迪、蔡卞、何执中、真德秀(拜参知政事)、魏了翁(同签书枢密院事)、丁大全等宰执,不管贤或不肖,只要其施政、为官令人不满,优伶亦“一一掊击,都未放过”。从我们目前检索到的宋朝优语来看,越是专权的宰相,受优伶嘲讽的次数也越多。